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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怡静:丧事二题

作者: | 发布时间:2019-07-14 00

【护士日记】

丧事二题

张怡静

本文作者


作者简历

原名张怡静,曾用名翁怡静、鲍怡静,浙江省舟山知青。1966年初中毕业,曾在当地一职工医院打零工。1970年后被停工,1971年九月被动员到内蒙兵团二师十七团 ,分在八连 ,又调六连、云母矿。1978年调河北汉沽农场。1985年调回舟山。

序:

有人说:爱是文学永恒的主题,其实死亡又何尝不是呢?所以我又选择了一个太平间的场景。而且,那年的甲肝大流行也让我难忘,又写了一个甲肝病人的故事。这些都是我的护士生活馈赠我的礼品,供大家一起品尝。

一:丧  事

医院的太平间,在一个晚上突然送进两个去世的老汉,一个是农民,一个是教师,两人素不相识。

农民老汉的儿子是一位处长。

老汉归天的消息传出,停放他的太平间刹时热闹起来,连夜赶来表示哀悼的吊唁者络绎不绝。老汉的儿子依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不说话,科长媳妇倚靠在长椅上啜泣,一边忙着收礼。

“潘科长,您要节哀,老爹八十八寿归天是喜丧,德仁高寿。”劝说的人满脸悲哀,欲哭无泪,真诚地表示着他的哀悼,虽然他连老汉的面都没见过。

停放老教师的那头却冷冷清清。为儿的说:“这么晚了,不要去惊动同事们。”

他们都是外乡人,无亲无眷,夫妻两又都是书生文人,只会默默地流泪,伴着残烛孤灯为过早逝世的父亲守灵。

老教师刚退休一年,来儿子家编写一本有关教育学的书,昨晚还趴在饭桌上奋笔疾书,想不到苍天这么无情,阎王爷红笔一勾就打发了他。

这里的风俗死人不能抬回家,因此丧事就在太平间办。只一个上午,农民老汉这头就堆积起一个又一个漂亮精致的大花圈,一个个大大的“奠”字像一只只蛮横的眼珠冷冷地斜视着茕影相吊的老教师那头。

一直被乡里唤作阿财的老汉全名叫潘进财,这个鲜为人知的名字,今天随着耀眼的白色挽联在空中飘飘荡荡,无比张扬。鲜果糕点,各种祭品摆满灵台。烛光满堂,香烟袅袅,吊唁者敬送的上百条锦缎寿被挂满走廊两旁,又张灯结彩地拉出太平间院外。

遗憾的是老汉没有女儿,只有这一个光宗耀祖的儿子。偏偏儿媳生就一副娇贵的嗓子,况且让她一个人从早到晚地哭也是够呛。结果丧事办得听不到哭声,这可是当地的一大忌讳。据说外地有雇人哭丧,这里没有,潘科长心里好懊恼。

早有那心有灵犀的下属,驾驶着摩托车满街寻来一盘磁带,拎上收录机孝敬到灵堂。于是,那绵绵哀思的音乐徐徐奏起,连续不断,磁带翻过来倒过去自有人殷勤伺候。可惜的是潘老汉再不会睁开眼睛,看看他这荣耀风光的压台戏。

老教师的丧事很快接近尾声,大多是儿辈的同事们抽空来探望一眼。

老教师不信鬼神,自然火葬。火葬车请到,老教师被抬出去,儿子捧着父亲的遗物呆傻一般:“爸爸,您不该这么早去啊!”

儿子的脑海里演绎着许多惨不忍睹的历史镜头,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。

火葬车开走了,农民老汉这边有人叹息道:“这教书老头多可怜,两手空空去见阎王,来世又是一个上无片瓦,下无寸土的穷汉子。"

二:病  犯

甲肝大流行那年,病房全住满,还有一大群病人在医院走廊里等床位。院部只好在医院外面的场地上临时搭起一排大帐篷,又住进百多号甲肝病人。

每天早上,护士就在帐篷里来回穿梭,提着葡萄糖液瓶给吃不下饭又恶心呕吐的病人输液。

其中也有在外地工作转回来的病人,那年的甲肝是全国性爆发。有个年轻的船员叫阿明,就是从外地转回来的。

渔轮靠近威海市港口,阿明在这里下了船,而且要从这里启程回家,回舟山。

火车进站了,阿明恨不能一步迈回家去,可他现在浑身疲软,已经失去一个年轻小伙子的阳壮之力。还在船上时好几次在甲板作业竟拽不动拖网,船员们戏骂他成了怂包,直到发烧,脸色发黄,才知道自己得了肝炎。

火车吐出一大批挤挤拥拥的旅客,又在吞塞新的客人。阿明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卧铺票,那是船长的一颗婆婆心,他可以在火车上有一张床位。

船长嘱咐他在路上不要暴露甲肝的病情,否则人家会歧视你,驱逐你。

阿明不敢疏忽,赶紧掏出墨镜带上,又把帽檐拉低,尽量遮住那蜡黄的眼白,装出轻松敏捷、不慌不忙的样子把车票递给检票员,墨镜后面的眼睛却充满恐慌。

走进车厢,他找到自己的下铺,一头栽到床上,面朝里躺下,也不敢摘掉墨镜,随着火车的“咣当”声昏昏睡去。

一觉醒来,阿明仍无精打采,他坐起来摸出兜里几只撕掉药名的瓶子,倒水吃药。

坐在对铺的是母子两,小男孩圆脸大眼,嘟着小嘴,粉红色的腮帮鼓鼓的挺可爱。女人像护雏的母鸡,忽而喂蛋糕,忽而剥香蕉给孩子吃,一边还讲着大灰狼的故事。

阿明瞅着心里酸酸的。他是病人,若在家里也可以躺在床上,让母亲剥香蕉给他吃。可是现在不能,他要把病藏好。

刚吃下药就觉得胃里不舒服,一阵恶心涌上来,他赶紧跑进厕所翻肠倒肚地干呕起来,折腾得一身虚汗,脸色大概更黄了,回到铺上蔫蔫的又躺下。

小孩吃完香蕉又嚷嚷口渴,车上茶水已尽。女人端起他的茶杯问道:“他叔,给我们喝一点?”

阿明一下子坐起来,劈手夺过杯子说:“不行!”

船长说过这甲肝传染人厉害,用过的杯碗千万不能给别人再用,心眼要好,别害一路旅客。

女人却笑着恳求:“他叔,我们就喝几口?”

“不行就是不行,我……我有艾滋病。”阿明牵动嘴角苦笑着说。

“艾滋病?那还不把你关起来!”女人用白眼翻他,满脸不高兴。

男孩口渴吵吵闹闹坐不住,女人只好又讲故事:“这只大灰狼可会乔装打扮,戴着一副墨镜,那墨镜后面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,专门打坏主意。”女人瞧着阿明的墨镜怀疑地说,一边把小皮包压到枕头底下,大概把阿明当作流窜犯了。

“是病犯。”阿明在心里说,不知怎么突然想出这么一个词儿。一本什么杂志上登过一个女佣人终身带伤寒病菌,为逃避长期隔离,改名换姓从德国逃到法国,制造了一桩离奇 的缉拿“病犯”的案例。

可是,阿明可不是逃出来的,阿明是威海市某医院里一个长着金鱼眼的女医生把他驱逐出来的。

女医生嫌他是外地人不收他住院,瞪着鼓鼓的金鱼眼睛无情地说:”我们当地病人都住满了,你回家去住院吧。”一句话就把阿明打发了。

船长只好买张卧铺票把阿明送上火车,还把药瓶的标签都撕掉。可船长的婆婆心只能照顾到阿明下火车为止。

下火车,阿明还要转乘客轮,他得带着这个转氨酶高八百的肝脏,自己去找旅店,自己去排队买票,还不能暴露“病犯”的身份。

阿明不愿意当大灰狼,伤害这个可爱的小男孩。他把杯子里的水倒掉,把杯子塞进提包,忍受着女人的白眼,又昏昏睡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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